精神分析理论生物学基础断想

2018年2月27日15:17:06来源:李晓驷精神分析理论生物学基础断想已关闭评论 660

精神分析理论生物学基础断想

【摘要】

精神分析理论是否有能得到现代科学研究的证实是已有100年历史的精神分析学说面临的最大挑战。

根据精神分析理论,做梦时超我功能下降,本我愿望得到满足。

精神分裂症的临床表现也可看作是超我功能下降,本我功能亢进,与梦十分相似。

现代研究已经表明精神分裂症前额叶功能下降,皮层下功能亢进。研究也表明梦与记忆的加工有关,情绪在其中起重要作用。

快眼动相睡眠(REM)的梦最为离奇且具有情感色彩,而此时前额叶功能相对静止,杏仁核等皮层及皮层下结构功能相对活跃且与前额叶相对缺少联系。

作者认为现代科学研究的结果支持精神分析理论,并提出以下主要设想:

  1. 超我的神经解剖学定位在前额叶;本我的神经解剖学定位于前额叶以外的其他皮层结构以及皮层下结构;
  2. “梦——尤其是REM睡眠时的梦,是潜意识中的愿望的满足”;REM睡眠时超我使全身的骨骼肌处于松弛状态,其功能为既可使本我的愿望在梦中得到某种满足,又使自我无法将本我的愿望付诸行动;
  3. 移情的发生以及移情的非理性的特征与记忆的加工过程以及情绪参与记忆的加工有关。

1、弗洛伊德的几个基本理论

早在100多年前,弗洛伊德就创立了精神分析学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的核心是,我们心理生活的大部分是潜意识的

根据弗洛伊德的心理结构与功能的“拓扑模式”,意识只是人们心理活动的冰山一角,而潜意识是原始愿望和冲动的存储仓库,这些原始愿望和冲动存放于底部,并受一个称为前意识的区域或功能的调整,前意识选择并处理有用且可被意识所接受的原始愿望和冲动。

潜意识过程不能被人直接知晓,而只能通过它们的作用被推论出来。

弗洛伊德后来又发展了一种更复杂和灵活的结构模式,即心理包括本我自我超我三个部分。

当然,这里指的并不是具体的实体或局部定位,而只是将重要的心理功能概念化的方法。本我包含原始的、以躯体为基础的愿望和冲动,趋向于完全的满足;超我代表道德要求和限制;自我是心理与适应有关的执行部分;当内在的冲突发生时,自我便调动多种防御机制,以在本我、超我和外在现实的要求之间进行调节。

《梦的解析》是精神分析创立的标志。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有意义的。梦是潜意识中的愿望的满足。人们在睡眠时,自我的功能削弱,此时在觉醒时被压抑于潜意识中的愿望、冲突很容易以梦的形式进入意识。但这些愿望和冲突不可能以本来的面目进入意识领域(因为此时超我的功能并未完全消失),而是经过象征、凝缩、置换、修饰等手段,以乔装打扮后的面目出现。

正因为如此,梦有显意和隐意之分,梦通过“梦的工作”,将梦的隐意通过梦的显意表现出来,使梦变得杂乱无章,出现幻觉、错觉、妄想性的信念、令人无法理解但却坚信不疑。由于睡眠时自我的功能较弱,潜意识的内容稍加改装即可通过服务于超我的检查机制,换言之,这种乔装打扮很容易被识破,因此,弗洛伊德说,梦是通往潜意识的捷径,对梦进行分析,有助于对潜意识的了解。

尽管精神分析的上述基本理论仍为人们所推崇,但这些理论在当时的科技水平的条件下无法得到“生物学”手段的证实,即便是在其晚年时期(1930年代)出版的《精神分析纲要》一书中,弗洛伊德也还指出:“我们所知道的只有两部分:一是精神活动的器官是大脑,一是精神活动的外在表现。而在这两者之间是何关系我们却一无所知。”由于得不到现代科学的支持,精神分析的学说因而受到质疑和责难,有人甚至提出是弗洛伊德关于梦的理论阻碍了对梦的科学研究。在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21世纪,在“循证医学”的口号越来越时髦的今天,精神分析理论能否得到现代科学技术的支持,已经关乎到精神分析的生死存亡。

当我们认真考虑精神分析理论是否有生物学基础这一严肃命题时,我们可能首先会做以下联想:从进化论的角度看,与动物比较,人类额叶最为发达,显然额叶的形成最晚;从人类社会发展角度看,道德的形成最晚;从个体发展角度看,大脑各结构中,胎儿期额叶的发生和发育相对较迟,出生后道德观的形成相对较迟。由此似乎提示超我与额叶有某种联系。但欲回答精神分析理论究竟有没有生物学基础的问题,必须要看这些理论是否能得到现代科学研究的支持。

2、临床表现与梦最为接近的疾病——精神分裂症

精神分裂症是最为重要的一种精神病性疾病。精神分裂症的核心含意是:“在意识清晰的背景下,认知、情感、意志和行为之间及与环境之间的分裂”。其临床表现可大致归为以下三组症状:

阳性症状:如幻觉、妄想、思维散漫(或思维破裂、语词杂拌)、语词新作、病理性象征性思维、易人综合征、情感倒错、本能意向亢进(性、食)等;

阴性症状:如淡摸、退缩、意志减退等;

认知功能障碍:抽象思维障碍、注意障碍等;

如果用精神分析的眼光来审视精神分裂症的临床表现,我们不难发现可以找到以下对应关系:

阳性症状:妄想——“投射”(如被害妄想、嫉妒妄想)或“无所不能”(如夸大妄想);思维散漫(或思维破裂、语词杂拌)——梦中的“初级思维”;病理性象征性思维——“象征”;语词新作——“凝缩”;易人综合征——“置换”或“移情”;本能意向亢进(性、食)——“本能愿望的满足”;情感倒错——“反向形成”;幻觉一“投射的表象”等;

阴性症状:淡漠、退缩、意志减退——“退行”;

认知功能障碍:抽象思维障碍——“初级思维”。

临床经验告诉我们,精神分裂症,尤其是在某些精神因素的刺激下急性发病的类型的临床表现,与梦境极为相似;许多病人在病愈“清醒”后常诉:“就像做了一场梦。”运用精神分析的知识和根据以上的对应关系,我们也不难得出结论:精神分裂症的临床表现是一种类似“超我功能丧失或削弱,本我功能亢进”的现象。

更为重要的是,诸多研究已经证实,精神分裂症病人前额叶的灰质体积明显低于正常对照组;多个研究表明,与对照组相比,精神分裂症病人的威斯康辛卡片分类试验(WCST)测试成绩低于对照组。而场WCST被认为是相对专门反映“前额叶背外侧皮层”功能的测验。精神分裂症的病理机制不仅与多巴胺功能亢进有关,还与“前额叶功能下降”有关。前额叶对皮层下结构有抑制作用,当前额叶功能不足时,额叶对皮层下的抑制作用减弱,皮层下多巴胺功能便相对亢进,从而出现阳性症状;而前额叶功能不足本身,导致出现阴性症状和认知功能损害。目前有关精神分裂症的前额叶功能下降的假设已被广为接受,精神分裂症甚至已被视为额叶功能下降的研究模型。

前额叶功能下降会导致类似做梦样的临床表现,做梦时是否也存在前额叶功能的下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能否推测超我的定位就在前额叶?

3、梦的现代神经心理研究结果

1953年Aserinsky and Kleitman发现了REM睡眠,由此揭开了对梦的现代神经生理研究。已知一夜睡眠约可分为3-5个周期,各周期之间有一次短暂的觉醒或睡眠变浅,每个周期的睡眠由非快眼动相睡眠(NREM)和快眼动相睡眠(REM)组成,前者由浅入深又可分为Sl-S4四期。

早期研究(195年)表明REM睡眠与梦有关,理由是在REM睡眠中被唤醒的人,95%的人诉在做梦,而在NREM睡眠中被唤醒的人仅5-10%诉做梦。随着研究的加深,目前人们已经认识到睡眠是一个持续做梦的过程。但不同的阶段有一定的区别。一般而言,随着睡眠的加深梦的情感色彩越来越重,梦的内容也越来越离奇。这里的“一般而言”是指有的研究(Hobson,1988)表明,5-10%的人报告NREM期做的梦与REM期做的梦没有什么区别。换言之,是REM期的梦与精神分裂症相似。由于NREM期的梦容易被忘记,我们似乎可以推测当初弗洛伊德所研究的梦,多为REM期的梦。

大量的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做梦与学习、记忆有关。不同的睡眠阶段与记忆的关系也不尽相同。相关研究表明,记忆的巩固需要通过海马的进一步加工,以使暂时记忆向永久记忆转变。而在此记忆加工过程中情绪起着重要的作用。已知杏仁核是情绪中枢,这一区域不仅参与记忆的加工网,而且其的损害将会引起情绪认知障碍。

此外,在从NREM睡眠向REM睡眠过渡时以及在整个REM睡眠期间都可以观察到阶段性的可激活视觉皮层、运动皮层以及杏仁核和海马活动的桥-膝-枕波(PGO),该波被认为对记忆的巩固有重要作用,并被认为在REM睡眠时激活了记忆的痕迹。(注意:视觉皮层、运动皮层均不属于前额叶)。

近年来PET被广泛应用于对觉醒-睡眠周期的大脑活动情况的研究,其结果一致表明,与觉醒时相比,在SWS(S3-S4阶段)睡眠时几乎所有脑区的活动都减少,而在REM睡眠时,尽管许多脑区处于相对不活动状态,但与做出决定和记忆有关的“前额叶背外侧皮层”的活动更为减少,同时一些中线边缘结构包括双侧的前扣带回、杏仁核以及中眶前回皮层的活动水平恢复到清醒时水平或高于清醒时的水平。另有证据表明,海马向新皮层信息的输出也在此时明显减少。

总之,REM睡眠时大脑整体而言较清醒时处于不活动状态,但前额叶更为明显,而与情绪和记忆密切相关的皮层结构杏仁核、扣带回却相对活跃,同时海马与前额叶间的联系减少。由此可知,做梦(REM期)时大脑的生理状态确实与精神分裂症极为相似,存在前额叶功能的下降。同时也提示REM睡眠时大脑倾向于情感的过程占优势。

4、精神分析理论生物学基础的若干设想

尽管弗洛伊德提出本我、自我、和超我的概念指的并不是具体的实体或局部定位,而只是将重要的心理功能概念化的方法,但是根据以上的论述我们有理由做出以下的设想:

4.1人格结构的神经解剖学定位

超我的神经解剖学定位在前额叶;本我的神经解剖学定位于前额叶以外的其他皮层结构以及皮层下结构(包括海马、杏仁核等);而自我是大脑各结构的功能的总合,是一个抽象的功能概念,没有具体的神经解剖学定位。

这一设想可以较好地解释酒精对人的心理功能的影响。酒精本身是麻醉剂,对人体起抑制作用,前额叶皮层先受到抑制(超我功能下降),对其它区域的皮层和皮层下结构的抑制作用减弱,导致后者功能“相对”活跃(本我功能增强),表现为话多、兴奋、情绪激昂、夸大、轻浮、失态、失言等。当饮酒量进一步增多,其它区域的皮层以及皮层下结构也受到抑制,此时饮酒者从兴奋状态转为抑制状态,当生命中枢也被抑制时,便可出现死亡。

在临床工作中,我们也可见到一些有社交恐怖症状的病人在饮酒后恐怖症状减轻。其生物学机制也在于少量饮酒时超我功能首先受到抑制。

近年来,神经科学又提出了“道德脑”的概念,并探索当人们在做道德判断时,究竟会涉及哪些大脑结构。尽管初步研究表明有多个区域参与道德的判断,但用fMR(功能磁共振)技术的研究证明,前额叶的眶部和中部以及位于颞叶上方的沟回区域对道德判断起关键作用。这一研究结果支持超我位于前额叶的假设。

4.2梦中愿望满足的生理机制与超我在REM睡眠时的特殊功能

梦的另一个生理功能是与记忆的加工有关,白日的经历、学习的内容要先通过“信息的分解”和“编码”,然后以类似计算机的储存方式,分门别类地储存到相应的皮质区域,其规则是以“性状类似”和“伴随的情绪”为索引。被编码好的信息在储存到具体部位时(如视觉皮

层、听觉皮层、感觉皮层、运动皮层等),会激活在神经网络中已经存在的与目前信息类似的被分解和被编码的信息及相应的情感体验,这些在神经网络中互相交流、彼此建立联系的被充分分解并被编码的信息,会重新组合,形成杂乱无章的梦境。

以上过程已经基本得到现代神经科学研究的证实,需要特别提出的是:既往的或与日间活动有关的本我愿望的信息也会被充分分解和编码,并在记忆的加工过程中,通过这种“改头换面”的方式进入梦境,使这些愿望“顺便”得到满足。

还可以做以下的设想:随着睡眠的加深,超我的功能也逐渐减弱,在REM睡眠时超我几乎处于完全休息状态,也恰在此时有满足本我愿望的机会。由于本我愿望的满足会产生危险性,超我便动用另一功能,即在REM睡眠时,命令全身的骨骼肌处于松弛状态,而只允许与个体生命、生存等有关的原始生理功能处于活动状态。

这样既可使本我的愿望在梦中得到某种满足(其生理标志为阴茎的勃起或阴道的湿润),又因为通向外部世界的“大门”被超我关闭,使自我无法将本我的愿望付诸行动(其生理标志为全身肌肉松弛)。

虽然睡眠是一个持续做梦的过程,但在REM睡眠时梦的情感色彩最重,且梦的内容也最为离奇,结合只有在REM睡眠时超我几乎处于完全休息状态,我们是否可以对弗洛伊德关于“梦是潜意识中的愿望的满足”的观点略作修改,“梦——尤其是REM睡眠时的梦,是潜意识中的愿望的满足”?假如我们能得到现代科学研究的支持,我们或许还可以更进一步:“REM睡眠时的梦是潜意识中的愿望的满足”。

4.3移情的生理机制

移情的发生有三个要素:1.对既往某人的记忆;2.对目前某人的识记;3.对既往某人的情感体验于目前某人身上非理性的再现。根据目前的学习、记忆理论,我们不难理解移情发生的生物学机制。我们对目前某人的识别,往往是从某些具体的言谈举止中开始的,在对某人的这些具体的信息(如某种独特的长相、语调、手势、衣着打扮等)进行分解、编码和储存时,便会激活相应的神经网络中已经储存的与目前某人的某个具体信息类似的既往某人的信息,由于记忆同时有情绪编码的参与,对既往某人的全部体验便会借助情绪记忆的作用,转移到目前的某人身上。由于这种情感的转移是在记忆的加工过程中发生的,因此是不为我们自己所知的,即属于潜意识性的;也由于这一情感转移过程可以由对某人的个别特征的识别而完成,因此它往往是非理性的。

5、结语

以上是我个人对精神分析理论的生物学基础的一些断想,它既基于我的临床观察,也基于我对现代神经科学的一些最新研究成果的粗浅理解。显然,不论是临床观察,还是对最新研究成果的理解,都免不了存在主观性、选择性和片面性的影响,甚至完全是“妄想”。但不管怎样,就我的观察和理解而言,至少有部分现代神经科学的研究结果支持精神分析的基本理论。

衷心希望我的这些“断想”能够抛砖引玉,使从事精神分析工作的治疗师对神经科学的发展予以必要的关注,或是从这些断想中衍生出更有意义的断想。并希望精神分析学说能想哥德巴赫猜想那样,在不远的将来得到最后的证实。

一种学说10年后仍然具有生命力,这本身就说明它可能就是真理。一种学说100年后仍然得不到现代科学的证实,它作为真理的地位就会发生动摇。

作者:李晓驷,本文转自:2005年《中国心理卫生杂志》第7期(精神分析理论生物学基础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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